初读《琥珀》剧本时尚年轻，大胆露骨、叛逆无忌的台词已经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因此对故事情节印象不深，对故事内涵也不甚明白。最近，有幸再次观看孟京辉工作室演出的《琥珀》现场版，由于阅历和年龄的增加，已经不再聚焦那些露骨反叛的台词了，剧作的主线故事也清晰地进入了视野：一个玩世不恭的男人高辕，因为心脏移植手术遇到了一个执著追求爱情的自然博物馆解说员小优。高辕本以为是自己的魅力吸引了小优，却在和小优的接触中，发现是因为自己换上了小优出车祸未婚夫的心脏才让小优主动接触了自己。两个完全不同的灵魂个体至此碰撞出爱情的火花，却不得不面对人生信条的冲击改变，直到高辕正视爱上小优而无法继续玩世不恭的内心，直到小优面对爱上高辕不是因为已故未婚夫心脏的事实，二人终于摆脱了内心的困顿，收获了爱情的幸福与甜蜜。

　　这样的爱情故事，与同是孟京辉工作室出品的经典话剧《恋爱的犀牛》一样，契合了未经世事的年轻人将爱情作为人生全部信仰的心理，因此演出现场的年轻观众很多。

　　饰演小优的女主演银铃一般的天然音色让清纯执著的人物性格直露毕现，在一段清唱歌曲的表演中又恰到好处地杂糅了剧情所需的颓废、失望情绪，展现了极强的嗓音控制力和表现力。饰演高辕的男主演的表演，在后半场终于进入了状态，生日会那场更是可圈可点：在等待着女主角出现时，百无聊赖、有口无心地模仿着不同地位、不同方言的人的口吻，应答着那些并非自己期待的电话来电，气息强弱变化自如，口音转变顺畅无痕，精准地展现了高辕的内心矛盾——继续玩世不恭还是面对爱上女主角的事实，他不清楚，只是在期待和怨恨期待的情愫中挣扎着。剧作的人物对话虽然可能有点儿文字游戏的性质，但也足见作者对世情对人性的敏锐洞察，比如“在消费时代没有好名和恶名，只有名声”，“最好有限度地爱，懂吗？无论爱什么必须有限度，这样，这爱的对象一旦消失了，毁灭了，可能还会留存一点儿爱转移到另一个对象上去”，确实深邃入理。

　　但是，《琥珀》却绝非一部能让普通观众稳坐在观众席上而不走神犯困的剧作。《琥珀》在男女主角稍有起伏的爱情故事中，穿插了一个男主角召集若干人士来起草一部性爱小说、以此论证大众审美高低的情节，但是，这个拼接的情节和男女主角爱情故事的内在关联性是什么？是用来烘托男女主角的爱情还是来推进他们的爱情？也许就是用来调剂一下情节简单、推进缓慢、容易让人产生疲倦感的剧情吧，但从现场一些睡着和离场观众的表现中，从纹丝不动、毫无回应的观众反应中，这种调剂作用又显现在哪里呢？

　　戏剧可以评论世态、论证观点、宣泄情绪，但是，如果评论、论证、宣泄不是通过戏剧人物之间或者戏剧人物内心产生的矛盾冲突中顺理成章地吐露出来，不是兼顾了观众的审美经验和观戏情绪，恐怕就会让人感到情节设计的生硬、令人费解，甚至沦为纯粹表达思想的“传声筒”，失去了戏剧的感染力，难以共情。

　　从现场回到家，我翻出《琥珀》剧本重新阅读了一遍，突然理解了那些昔日的不可理解，而兴致勃勃地阅读了。也许，相较于舞台呈现，《琥珀》更适合作为文本阅读，因为配合作者的手记，我们更易理解剧作所要表达的思想，同时可以不去计较那些生硬的情节、露骨的表达，而反复咂摸那些夹杂在情节中并不突出却蕴含深厚哲理的句子了，比如“所有的爱情都是悲哀的，可尽管悲哀，依然是我们知道的最美好的事”，比如“我拒绝成为一个幸福的人，有了幸福便有了恐惧”。

　　《琥珀》，于戏剧本身而言，可能只有琥珀的厚重剔透，缺少岁月沉积的雅致芳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