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我外婆一生有过11次孕育经历,最后存活的子女有10人——这在那个儿童存活率极低的年代里几乎可以视为奇迹。也就是说,在外婆作为女人的整个生育期里,她的子宫和乳房几乎没有过闲置的时候。女人的痛不见得是世道的痛,而世道的痛却一定是女人的痛。女人掌控不了世道,而世道却掌控得了女人。女人在危急之中伸手去抓男人,却发觉男人只有一只手——男人的另外一只手正陷在世界的泥淖中。《阵痛》里的三代女人,生在三个乱世,又在三个乱世里生下她们的女儿。女人不仅独自孕育孩子,女人也独自孕育着希望,她们总是希冀她们的孩子会生活在太平盛世,又在太平盛世里生下她们自己的孩子。
关键词:阵痛;外婆;男人;乱世;母亲;世道;阵痛;孕育;灵感;上官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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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外婆一生有过11次孕育经历,最后存活的子女有10人——这在那个儿童存活率极低的年代里几乎可以视为奇迹。作为老大的母亲和作为老幺的小姨之间年龄相差将近20岁。也就是说,在外婆作为女人的整个生育期里,她的子宫和乳房几乎没有过闲置的时候。外婆的身体在过度的使用中迅速折旧,从我记事起,她就已经是一个常年卧床极少出门的病人了,尽管那时她才五十出头。易于消化的米糊,从不离身的胃托(一种抵抗胃下垂的布带式装置)和劣质香烟(通常是小姨一支两支地从街头小店买的),成为了外婆在我童年记忆中留下的最深刻烙印。
外婆生养儿女的过程里,经历了许多战乱灾荒,还有与此相伴而来的多次举家搬迁。外公常年在外,即使在家,也大多专注于自己的工作,家事几乎全然落在了外婆和一位长住家中的表姑婆身上。作为她的外孙女和一名小说家,我隔着几十年的时空距离回望外婆的一生,我隐隐看见一个柔弱的妇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用匍匐爬行的姿势,在天塌地陷的乱世里默默爬出一条路。
也许这几年甚为时髦的“基因记忆”一说的确有一些依据,我外婆的6个女儿似乎多多少少秉承了她们母亲身上的坚忍。她们生于乱世,也长于乱世——当然,她们出生和成长的乱世是不同的乱世。她们被命运之手霸道地从故土推搡到他乡,在难以想象的困境里孕育她们的儿女。其中最惊险的一个生育故事,发生在1967年的夏天。那一年北方的政治风云已经遍及了全国的每一个角落,连向来对风势缺乏敏锐嗅觉的温州小城,也卷入了一场史无前例的疯狂。两派群众组织之间的武斗,几乎持续了一整个夏天,小城每天都弥漫在战火的硝烟之中。就在这样的一个夏季,我的一位姨妈大腹便便地从外地来到了娘家待产。她的阵痛发作在一个枪战格外激烈的日子里,医院关门,也没有助产士肯冒着这样的枪林弹雨上门接生。于是,这位在当时已算是高龄的产妇,只好把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的性命,交给了母亲、小妹以及一位因逃难暂避在家中的亲戚。她肚腹里的那个孩子,仿佛知道了自己的性命牵于一线之间,竟然很是乖巧毫无反抗地配合了大人的一举一动,有惊无险地爬到了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里。
母亲家族的那些坚忍而勇敢的女性们,充盈着我一生写作灵感的源流。在我那些江南题材的小说里,她们如一颗颗生命力无比旺盛的种子,在一些土壤不那么厚实的地方,不可抑制地冒出星星点点的芽叶。她们无所不在,然而她们却从未在我的小说里占据过一整个人物。我把她们的精神气血,东一鳞西一爪地捏合在我的虚构人物里。《阵痛》里当然也有她们的影子,然而那些发生在女主人公身上的故事,大多并未真正发生在她们身上。她们是催促我出发的最初感动,然而我一旦上了路,脚就自行选择了适宜自己的节奏和方向。走到目的地回首一望,我才知道我已经走了一条并不是她们送我时走的路,因为我的视野在沿途已经承受了许多别的女人的引领。上官吟春、孙小桃、月桂婶、赵梦痕,她们是我认识的和见闻过的女人们的综合体,她们都是真实的,而她们也都是虚构的。这些女人生活在各样的乱世里,乱世的天很矮,把她们的生存空间压得很低很窄,她们只能用一种姿势来维持她们赖以存活的呼吸,那就是匍匐,而她们惟一熟稔的一种反抗形式是隐忍。在乱世中死了很容易,活着却很艰难。乱世里的男人是铁,女人却是水。男人绕不过乱世的沟沟坎坎,女人却能把身子挤成一丝细流,穿过最狭窄的缝隙。所以男人都死了,活下来的是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