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画的坛城，是这本书的楔子。书的名字叫《看不见的森林》，作者是美国人戴维·哈斯凯尔，博物学家。原著是2013年普利策奖非虚构类的最终入围作品、获得美国国家户外图书奖。原著的副标题是A Year's　Watch　in　Nature，忠实概括了正文的内容，中译本译为“林中自然笔记”，化用“自然而然”的“自然”表达原题中的四季，以此来作文章。

　　对森林的叙述，可以是“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式的带有造境式的想象，也可以是《昆虫记》中有条不紊分门别类地造景式的记述。此外，还可以像豌豆实验者一样，为自然造序。但是这本书没有。

　　哈斯凯尔的做法是，选择在田纳西州东南部一片森林的陡坡上，找一块适合蹲坐的岩石，在岩石前面的区域画一个直径为一米的圆。然后他用一整年的时间，观察和记述圈内世界，他决不插手干预圈内世界发生的任何情况。圈外的世界，就是他的“看不见的森林”。

　　在他的观察中，有冬天掉落在这个圆里的雪花，有偶蹄目动物觅食经过时留下的脚印，有地衣之王浸漫过坛城的痕迹，有缀着银色斑点的蜗牛柔软的躯体，也有地震、药草，还有塑料的高尔夫球。

　　他讨论雪花固定又复杂的形状，提到天文学家开普勒在解释行星运动之余，曾思考过雪花形状的奥秘。他认为：“必定有某个确定无疑的原因，要不然，为什么无论何时雪花降落，其初始结构都无不呈现为六边形小星体形态。”开普勒试图寻找到既遵循数学规则又符合博物学模式的答案。他注意到，蜜蜂的蜂巢与石榴种子的排列方式都是六边形，但水汽、花朵，还有很多矿物并不是这样。除了六边形，自然界还有三角形和四边形等等的结构外形。开普勒尝试把视线移向地球和上帝的精神，亦即根植于一切生物之中的“形成性的灵魂”，他始终无法为雪花的六边形求得物理解释。作者替开普勒惋惜，要是他仔细考虑原子的概念就好了。事后诸葛的解释是，水分子的六边环一个叠一个，始终呈现为六边形结构。氧原子的排列不断扩展，达到人眼可见的尺度。

　　他描写蜗牛探路的胡须和触角，发问蜗牛所能看到的世界的模样，提到科学家对蜗牛视觉研究的目前为止唯一有效的方法———借鉴马戏团驯兽师的方法，教蜗牛在看到指示时进食或者行动。据说这些接受表演培训的腹足类软体动物已经表明，它们能探查到白色测试卡上的小黑点，还能分辨灰白卡片和方格卡片。可是蜗牛能看见颜色吗？蜗牛能看到移动的物体吗？我们又该在哪种层面去界定蜗牛的“看”和人类的“看”的同异？在成像层面吗？这些问题充满了想象和思辩的力量。

　　让我们重新说说坛城。有段红极一时的视频，记录了两位西藏喇嘛是如何一步步用染了色的砂土绘制曼荼罗的。先用粉笔打草稿，画结构图，再用彩色的砂土当颜料，在底稿上一点一点填充。当一座精巧华美肃穆庄严的坛城制作完成时，喇嘛亲手把它抹去。曼荼罗闪现过片刻后，砂土的五颜六色瞬间失去意义。这是一段成、住、坏、空的教理阐释。作者在本书的开篇就提到了坛城，但他赋予了砂土恒久曼荼罗意义的本身：那是一种混杂与融合的平衡关系。

　　不再代表坛城一砖一瓦或一个人物的各色砂土被汇集起来，它们带着各自的本性，与其他的颜色混聚，砖瓦草木鸟兽和神，所有的都在一起。颜色还是原来的颜色，图形已经不再重要，在意义世界的生态中，砂土再次成为原料并重新产生意义———这就是作者的自然坛城的意义，就是他设立了观察视野，但在叙述完三平方米的地上的事情后追索的意义———目力之外的森林，在成住坏空的周期后，在种群的演化和抗争中总能起到作用或者总能用优势证明它的意义。

　　比如，他的逻辑顺序可以是这样的：严冬里，作者除去御寒的衣物，和栖身枝头的鸟类攀比生命力。鸟类的绒毛带来的御寒能力是进化的结果，方便鸟类有能力在寒冬里寻找到食物的是它们特殊的灵敏视觉，比如山雀就拥有四种色彩接收器，比人类多一种。输掉比赛的人类，穿上衣物回到有壁炉的室内，但这是他们的祖先走出非洲时带来的本领。鸟类也并不能始终战胜寒冷，它们可能大批地冻死，接受生物进化的考验。当然在这场抗寒战争中，双方都拥有打颤的自救本能，用颤抖肌肉释放热量来保护心脏的工作。

　　又比如出现在坛城里的高尔夫球———怎样处理不属于自然的塑料？坛城贡献了一条出人意料的解释：环绕在小球周边的地星和蘑菇，可能会策划出一种办法来消化球中的塑料。真菌和细菌，已经表现出依靠精炼油和工厂污水等其他工业产品为生的能力。高尔夫球或许是下一个突破口。

　　作为博物学著作，哈斯凯尔的精彩在于，只表达对自然的解读。他用画地为“牢”的方式，将自然的各位参与者拉到三平方米的圆中，让它们作为主角，由他来讲述。

　　完成坛城之内的故事后，这些参与者归位各自的世界，哈斯凯尔称他们是活在不同的平行世界中的主角。没有例外，人类在最后一章的最后一行里，也在坛城留下了自己的影子。

　　坛城里的故事相对是静止的，坛城赋予的意义是开放的，每样物种的世界是独立的。勾画一个坛城，可以发现，这本书的重头戏，不是探索自然，而是解读自然。理解了他的叙述方式后，很容易就让我联想到古琴的打谱：为规定的音高设定音长和快慢，以此决定旋律的模样。

　　且慢，照此思路，如果把每个小节都视为一个坛城的话，那么，或者一阵忽然改变了方向的风、一串改变了速度的动物脚步，都会被赋予变化的意义。再慢，这套自然文库丛书，还有一本讲《一平方英寸的寂静》，那会是什么样的节奏？天晓得！对博物学，我忽然很期待。　(《看不见的森林：林中自然笔记》　[美]戴维·乔治·哈斯凯尔著　熊姣译　商务印书馆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