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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河中游地区新石器时代气候与环境
2019年11月18日 09:26 来源:《南方文物》2019年第1期 作者:胡飞 字号

内容摘要:本研究为理解淮河中游地区史前社会变迁与人地关系提供重要科学信息。

关键词:

作者简介:

中南民族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文物与博物馆学系

  摘要:淮河中游地区新石器时代考古学文化序列已渐趋完善,重建该地区新石器时代气候与环境的演变历史,是深入理解人类文化发展过程和人地关系的重要前提。借助多年来实地考察、环境考古研究的成果,结合现有的地质学、考古学以及历史文献等方面相关资料,研究表明淮河中游地区新石器时代的气候环境经历了温凉偏湿、温暖湿润、更加温暖湿润以及逐渐趋于温和偏干、直至洪涝频发的演变过程,且与顺山集文化、双墩文化、大汶口文化以及龙山时代文化的兴衰密切相关。本研究为理解淮河中游地区史前社会变迁与人地关系提供重要科学信息。

  关键词:淮河中游地区;新石器时代;气候;环境

  基金: 国家社科基金重点项目(16AKG001)的资助

 

  近些年,在“过去全球气候变化”研究的推动下,环境考古研究取得了丰硕的学术成果,极大地推动我国考古学的发展。环境考古研究表明,新石器时代考古学文化演化、文明兴衰以及原始农业发展与全新世气候环境演变关系密切 (1) 。

  中国长江流域和黄河流域的新石器时代考古学文化谱系连续完整,全新世气候环境演变过程清晰明了,人地关系研究也较为深入,这为考古学家理解长江流域和黄河流域新石器时代人类文化发展及其社会变迁提供了重要的科学依据。然而,作为“苏鲁豫皖考古”的淮河流域则相形见绌,环境考古工作相对薄弱。其中,则以淮河中游地区的新石器时代考古学文化最具本土特色,且考古遗址数量众多,考古学文化序列渐趋清晰,是中华文明孕育和发展的重要地区之一。但由于缺乏黄土、冰芯、石笋、泥炭沉积物等高分辨率的古气候载体,致使该地区新石器时代气候与环境演变的分辨率较低,这对于深入理解淮河中游地区史前人类文化演化过程及其人地关系十分不利。

  为了能从古气候与古环境演变的角度来诠释淮河中游地区新石器时代考古学文化的发展过程,笔者借助多年的实地考察与环境考古研究成果,系统梳理了淮河中游区及其周边地区自然沉积地层、考古地层及其出土的动植物遗存和器物中包含的微体化石以及历史文献资料所揭示的古植被、古气候以及古地理等方面的自然环境演变信息,重建淮河中游地区新石器时代的气候环境背景,为考古学家深入理解该地区新石器时代人地关系及其社会变迁提供科学依据。

  一、淮河中游地区地理位置与新石器文化

  淮河,古代“四渎”之一,介于长江与黄河之间,形成于中更新世早期,当时的古河道,位于杨店、彭桥、新阮店段,为东北向,后转东西向经汝南埠、岗李店向东延伸,并逐渐南移,大致沿现行河道北侧呈东西向流向东去 (2) 。但淮河上、中、下游地区的地貌形态、河流分布、植被类型以及气候环境等自然条件不尽相同,新石器时代考古学文化面貌也各具特色。

  淮河中游地区位于苏、鲁、豫、皖四省交界地带,以安徽中北部淮北平原为主,包括河南东部、山东西南部和江苏北部的小部分地区,该地区不仅是中国东部亚热带湿润季风区与暖温带半湿润季风区之间的地理、植被和气候过渡带,更是黄河流域与长江流域、东部沿海与西部腹地古文化相互交流、碰撞和融合的重要区域之一。淮河中游北部属暖温带区,淮河中游南部属北亚热带区,冬春干旱少雨,夏秋闷热多雨,冷暖和旱涝转变急剧。年平均气温为11~16℃,气温变化由北向南,由东向西递增,蒸发量南小北大,年平均水面蒸发量为1000~1300毫米,无霜期200~240天,年均降水量约为750~900毫米,分布状况大致是由南向北递减 (3) 。淮北平原现代植被以农作物及人工植被为主,原始植被几乎荡然无存。从山地次生林中可见华北、内蒙东部及东北平原区系成分,属温暖带落叶林带南段 (4) 。

  图一淮河中游地区新石器时代不同文化阶段的考古遗址分布图

  a.8500~7500BP;b.7500~6500BP;c.6500~5000BP;d.5000~3800BP

  上个世纪80年代末,国家文物局启动了“苏鲁豫皖四省相邻地区考古学文化研究”项目,经过近三十年的考古调查、发掘与研究,淮河中游地区新石器时代考古学文化序列已渐趋完善,大致经历了文化的兴起(顺山集文化及其三期遗存,距今约8500年~7500年) (5) 、发展(双墩文化,距今约7300年~6500年) (6) 、间断(距今约6500年~5500年)以及兴盛(大汶口中、晚期文化和龙山时代文化,距今约5500年~3800年) (7) 的过程。顺山集遗址的发掘表明本地区的早期考古学文化具备鲜明的自身因素,后期的双墩文化、大汶口文化以及龙山时代文化虽受到海岱地区、中原地区、太湖地区等考古学文化的影响,但仍具备鲜明的地方特色。

  二、淮河中游地区新石器时代自然环境变迁

  淮河中游地区位于我国南、北气候过渡带,淮河以南属亚热带,淮河以北属暖温带,独特的地质构造与地理环境致使缺乏黄土沉积、石笋、树轮以及湖泊沉积物等方面的高分辨率的古气候、古环境载体。为了弥补这方面的缺憾,本文以冰芯、黄土、深海沉积物、石笋以及湖泊沉积物等古气候载体所记录的全新世气候环境信息为依据 (8) ,通过对淮河中游及其周边地区的自然沉积地层、考古地层及其出土的动植物遗存和器物中所包含的微体化石以及历史文献资料所揭示的古植被、古气候以及古地理等自然环境背景,重建淮河中游地区新石器时代自然环境变迁过程。

  1、古环境演变的地质学记录

  20世纪70年代,安徽省地质矿产局区域地质调查队,在淮北平原钻取了全新统萧-砀组以及蚌埠组地层沉积物,并利用孢粉组合信息将淮河中游地区的全新世气候划分为五个气候阶段,即距今约12000年~7500年、距今约7500年~5300年、距今约5300年~4000年、距今约4000年~2500年、距今约2500年至今。为了精确揭示淮河中游地区新石器的自然环境变迁历史,本文主要以淮北平原黄口孔全新世以来的孢粉组合信息为基础,并结合研究区以及周边地区的重要自然沉积地层和典型考古地层的古气候、古环境代用指标,共同揭示淮河中游地区新石器时代高分辨率的气候环境信息。

  格陵兰冰芯、古里雅冰芯、董哥洞石笋以及深海沉积物的古气候指标显示(图三),距今约12000年~8500年为全新世早期,全球气候环境逐渐好转,人类开始定居生活和发展农业,优越的生态环境加速了史前人类文化的发展。这一时期全国的新石器时代遗址数量快速增加,而淮河中游北部地区正从湖盆逐渐演化成湖沼、湿地 (9) ,大部分地区可能不适合人类定居生活,这也许是该时期缺乏考古遗址的重要原因。江苏庆丰剖面的孢粉组合显示距今约9000年~8500年气温出现低谷,且幅度较大,比现今气温要低,并伴随海平面下降到-5米以下 (10) ,综合反映距今约9000年~8500年气候环境较为冷干。这次降温事件可能加速了淮北平原地貌环境的变迁,为古代人类来此定居提供可靠的生存环境。

  距今约8500年~7500年,安徽萧县黄口钻孔孢粉分析结果显示淮北平原的气候温凉偏湿,植被是以针叶林为主的针阔叶混交林和草原,含栗、栎、柳等阔叶树种的针叶林成片分布,由蒿、藜组成的草原分布面积广,并伴有湿地及积水洼地生长环境的芦苇、香蒲及莎草等沼生、湿生植物 (12) 。蚌埠双墩岩芯的粒度、磁化率、地球化学元素以及有机碳稳定同位素等古气候代用指标显示,距今约11700年~7400年的气候环境从温凉干燥向温暖湿润方向发展 (13) 。淮河中游偏南的巢湖湖泊沉积物的孢粉组合中则以乔木花粉为主,落叶阔叶属种含量高于常绿阔叶属种,落叶阔叶属种主要含有落叶栎类,另有一定量的栗属,常绿阔叶属种主要是栲/石栎属,有一定量的青冈属和常绿栎类,表明该时期这一地区的植被是以落叶、常绿属种为主的落叶阔叶、常绿阔叶混交林,但常绿落叶阔叶栲/石栎随时间在减少,落叶阔叶栎类在增加,而喜阴的青冈属含量相对稳定,反映气温在逐渐降低,而相对湿度则变化不大 (14) ;其他古环境代用指标也显示该时段气候环境从相对温暖湿润向温和偏干方向发展(图四) (15) 。江苏庆丰剖面的孢粉组合显示,距今约8500年~7500年含有较多的木本植被花粉,以山榉科中的栎、栗、青冈栎以及栲为主,仍含有高含量的藜科、禾本科、蒿花粉,指示该区域植被为常绿落叶阔叶林,地方性植被仍为盐生草甸,年均温较现今高1.3~1.6℃,而有孔虫组合也反映海平面有所上升,但有波动 (16) 。以上综合显示淮北平原、江淮地区以及江苏北部地区在距今约8500年~7500年的气候环境存在区域性差异,但总体反映淮河中游北部地区气候环境温凉偏湿,而淮河中游南部地区的气候条件则相对温和偏干。

  图二淮河中游及其附近地区新石器时代气候与环境研究资料点位置 下载原图

  1.萧县黄口孔;2.蚌埠双墩孔;3.巢湖孔;4.江苏建湖庆丰剖面5.泗洪顺山集遗址;6.濉溪石山子遗址;7.定远侯家寨遗址;8.蒙城尉迟寺遗址;9.蚌埠禹会村遗址

  图三全新世气候环境变化曲线 (11) (李小强2013改绘) 下载原图

  (a) 格陵兰冰芯2 (GISP2)氧同位素记录; (b) 北大西洋MC52-V29191钻孔冰岛玻璃碎屑物百分比; (c) 贵州董哥洞DA石笋氧同位素记录; (d) 古里雅冰芯氧同位素记录; (e) 普若岗日冰芯氧同位素记录

  距今约7500年~5300年,淮北平原的植被为以含针叶林成分的落叶阔叶林-草原,以栗、栎为优势种,夹杂有亚热带珙桐等植物,林下和林间草地生长以蒿、藜为主的各类草本和蕨类植物,间有凤仙花、禾本科、莎草科等喜湿植物,还存在生长于河流、湖沼周围的芦苇、莎草等沼生植物,以及湖中浅水中生长的眼子菜、黑三菱、双星藻等,反映当时的气候环境温暖潮湿 (17) 。蚌埠双墩岩芯的古气候代用指标反映距今7400年~6400年前后的气候环境温暖湿润,距今约6400年~5700年的气候条件更加温暖湿润,且雨水丰富 (18) 。巢湖湖泊沉积物的孢粉组合指示约距今约7000年~4750年的气候温暖湿润,且在约5840年~5500年达到最盛的暖湿期,之后进入到距今约5375年~4930年的Elm Decline榆树衰退期,湖面缩小 (19) ;粒度、磁化率以及地球化学元素指示距今约7400年~6400年气候环境温暖湿润,距今约6400年~5700年的气候条件更加温暖湿润,且雨水丰富 (20) ,与淮北平原的气候条件基本一致,说明当时淮河中游南北地区的气候环境都较为暖湿。江苏庆丰剖面的孢粉组合显示在距今约7200年~6600年、6500年~6200年、6100年~3000年出现暖期,在距今约6600年~6500年气温急剧降低且波动,最低年均温比现今低0.4℃,与前期相比,降低幅度达2.0℃;有孔虫组合指示距今约7500年~6500年的海水已入侵庆丰地区,形成泥质海滩-湖环境 (21) ,距今约7000年的海岸线直抵洪泽湖东低山丘陵地带 (22) 。总体来看,距今约7500年~5300年淮河中游地区的气候环境普遍温暖湿润,但期间仍可能有气温的冷暖波动和降水的多寡交替。

  图四巢湖湖湘沉积物的磁化率与地球 下载原图

  化学元素分布曲线

  距今约5300年~4000年,黄口孔孢粉组合以松、藜、蒿、中华卷柏为主,植被类型为针阔叶混交林-草原,林地稀疏,草原广布,有小片湿地存在,总体气候温暖偏干 (23) 。蚌埠双墩岩芯的古气候代用指标指示距今约5700年~4300年的气候环境逐渐从温暖湿润向温凉干燥方向发展 (24) 。巢湖湖泊沉积物在距今约5300年~4860年的孢粉组合以乔木花粉占优势,距今约4860年~4000年的孢粉组合仍以乔木花粉占优势,但落叶阔叶属种栎类含量逐渐增加,而常绿阔叶属种栲/石栎属含量逐渐减少,指示气候环境温和干燥,向着干旱化趋势发展 (25) 。江苏庆丰剖面距今约6400年~3700年的孢粉组合显示为栎-青冈林植被类型,有孔虫组合反映距今5500年~4000年的苏北平原中部是海岸沙丘发育时期,为较为开放的?湖以至海湾环境 (26) 。蒙城尉迟寺遗址考古地层的古环境代用指标分析结果显示,距今约5050年以前气候环境温暖湿润,距今约5050年~4500年的气候总体偏干冷,并存在数次波动,距今约4500年以后的气候由干冷转向温湿,且可能分别在距今约5050、4700以及4620年前后发生过冷干事件 (27) 。蚌埠禹会村遗址龙山文化层的孢粉组合显示,在距今4500年之前的植被类型以禾本科为主的草本占优势,气候环境较为干凉,距今约4500年~4000年的植被类型总体以草本占优势,同时生长有松属、落叶栎属、榆属、枫杨属、大戟科、禾本科、菊科、莎草科和葎草属及少许蕨类,显示气候条件温凉较干燥 (28) ;其它古环境代用指标也显示距今约4500年的气候开始趋于干旱,淮河及支流水位开始下降,但龙山时代中后期又开始趋向暖湿,降水增加,洪水灾害频发 (29) 。总体可见,淮河中游地区距今约5300年~4000年的总体气候环境由温暖湿润向温和偏干方向发展。

  距今约4000年~2500年,淮北平原的植被为含少量针叶树种的阔叶林-草原类型,林地稀疏或成片分布,以栗、栎占优势,间有针叶树种松、罗汉松、铁杉等,草本植被以蒿、藜为主,并伴有湖泊、湖滨及湿地地区的莎草等沼生植物,反映当时的气候条件温暖湿润 (30) 。巢湖湖相沉积物的孢粉组合显示距今约4860年~2170年的气温逐渐降低,湿度下降,而在距今3760年前后出现一次大的干旱事件,一直持续到距今约2980年,总体气候环境温和偏干 (31) 。这一阶段淮河中游及江淮地区似乎出现“南旱北涝”的气候格局,这可能对该地区新石器时代晚期的聚落选址、农业发展以及文化消亡产生过重要影响。

  2、古气候变迁的考古学证据

  淮河中游地区是我国自然条件多重过渡地带和古代文化交汇区,新石器时代也孕育了多期考古学文化。研究表明,淮河中游地区在距今8500年左右出现了人类活动,至距今7000年前后达到一次发展的小高峰,并分别形成独具淮河流域特色的顺山集文化和双墩文化,此后该地区古文化急速衰落,并在经历了近2000年文化低潮期后,该地区的古文化在距今5000年左右又进入一个爆发式发展期,先后形成具有一定自身特色的大汶口文化和龙山时代文化,但明显受山东、河南等地考古学文化的影响,文化面貌显现的较为复杂,而后随着该地区龙山时代文化的衰落,最终融入以中原地区为核心的华夏文明体系,成为中国古代文明形成的主要来源之一。

  距今约8500年~7500年,淮河中游洪泽湖西北部濉河下游才迎来顺山集先民。考古资料显示,顺山集先民以环壕聚落的形式定居,聚落内分布有房址、墓葬、灰坑等遗迹,并出土了大量的陶器和石球、石斧、石锤、石锛以及磨盘等石器 (32) 。石器和陶釜残片表面残留物的淀粉粒分析结果显示 (33) ,顺山集先民可能以薏苡、栝楼根、野生水稻为主要植物性食物,而这些都是喜温暖湿润和充足阳光的植物,且耐涝不耐旱,说明淮河中游地区顺山集文化时期的气候环境较为适宜喜暖湿型植物的生长。顺山集遗址出土的古代鹿、野猪的牙釉质碳稳定同位素数据显示 (34) ,鹿与野猪的食物都是以C3植物为主,且牙釉质氧同位数据又反映它们体内水源不同,表明当时的水环境复杂多样,气候条件相对温凉湿润。同时,遗址出土的水牛与现代水牛牙釉质碳系列值比较发现,现代牛通常吃C4植物,而古代牛只是偶尔吃C4植物,结合其氧同位素系列值,综合反映现代气候环境比过去更暖更干燥。另外,顺山集遗址二期沉积物中植硅体组合显示 (35) ,顺山集二期早段以示冷型植硅体为优势,晚段示暖型植硅体数量迅速增加,反映了聚落二期期间经历了暖湿-冷干-回暖的气候波动。总体来看,淮河中游东北部顺山集文化时期的气候环境比现代温凉湿润且存在波动,河流或沼泽湿地多见,动植物资源较为丰富,而淮河中游的其他大部分地区可能沼泽湿地分布较广,易受水患困扰,不适合人类长期定居。

  距今约7300年~6500年的双墩文化发展期,淮河中游地区分布有蚌埠双墩、定远侯家寨、濉溪石山子等多处考古遗址,大多都选择古台地为居住地,反映当时人们有意选择海拔较高的地方进行居住,说明当时这一地区沼泽湿地分布较广,有可能还会经常遭受洪水的侵扰。蚌埠双墩遗址发现的水稻遗存以及与农业经济相匹配的石斧、石铲、蚌刀等农业生产工具和圆饼、石棒或杵等谷物加工工具,说明水稻在双墩遗址先民的食物结构占有重要的地位,反映淮河中游双墩文化时期的水热条件优越,水资源丰富,气候环境温暖湿润,适宜野生稻的生长与驯化。另外,遗址还出土了大量的水、陆生动物骨骼、介壳以及网坠、镞、石块、陶长核形器等渔猎工具和鹿角勾形器、蚌器以及炭化的果核等采集工具和植物遗存。考古研究显示,双墩遗址先民的经济生活以渔猎为主、农业为次,采集和饲养猪为辅的多种经济生活方式 (36) ,这不仅反映双墩先民的经济形态和饮食结构,更揭示出古代先民对自然环境的适应性,充分说明当时的气候环境温暖湿润,森林植被茂盛,河流或沼泽湿地遍布。安徽濉溪石山子遗址出土的动物遗骸有兽类、鸟类、鱼类、蚌和螺五大类,其中以鹿类(包括梅花鹿、水鹿、四不像鹿、獐、麝、麂)骨骼数量最多,猪骨其次 (37) ,而石磨盘和石磨棒表面附着残留物中可能有薏苡、小麦族、山药、莲藕、莲子、豇豆属和姜科等植物种属的淀粉粒 (38) ,以上动物遗骸与植物微体化石均反映石山子遗址周围的动植物资源较为丰富,自然环境为山地与平原交接地带,周边可能分布有丘陵、平原、河流、湖泊以及沼泽湿地,气候较现在淮北温暖湿润。另外,定远侯家寨遗址与邻近的双墩遗址,在文化面貌上呈现高度的相似,但两个遗址在动物利用上存在明显的不同 (39) 。综上所述,淮河中游双墩文化时期的地貌环境复杂多样,可能是以河流、湖泊或沼泽湿地为主,台地、丘陵、平原为辅的地貌环境,气候环境总体温暖湿润。

  距今约6500年~5500年,我国进入全新世大暖期最盛期 (40) ,气候温暖湿润,雨水丰富,是我国中原地区仰韶文化的发展鼎盛期 (41) 。然而,淮河中游地区目前仅发现侯家寨、富庄、红墩寺等少数考古遗址,这可能与地貌、水文以及气候环境存在密切联系。同时,加之海平面上升,海水倒灌 (42) ,可能致使淮河中游大部分地区洪水滞留,进一步挤压当时人类的生存空间,迫使人类迁徙或向高海拔地区迁移,导致淮河中游地区进入文化衰落期。

  距今约5500年~4300年前后,淮河中游地区受山东大汶口文化的影响,加速了该地区考古学文化的发展,遗址数量多达50余处,并向南扩展至大别山山麓地带,且遗址也逐渐从平原地带向低丘和岗地扩张,开始逐渐远离河流 (43) ,这充分反映该时期淮河中游大部分地区的地貌、水文以及气候环境有所改变,人类的生存空间进一步扩大,外来文化带来新的技术,推动了先民积极适应与改造生存环境。安徽蒙城尉迟寺遗址大汶口文化层和龙山文化层出土的动物遗骸的生态特征分析发现,总体来看大汶口与龙山时期的自然环境大体相同,但麋鹿与獐的比例分别从16%、5%降低至10%、1%,梅花鹿在动物组合中所占比例从11%升高到13% (44) 。由此可见,该地区大汶口文化向龙山时代文化演化过程中,沼泽、湿地等环境中的动物数量减少,而生活于平原、山地的动物数量有所增加,也侧面印证这一地区的气候条件由暖湿向干凉转变,致使人类的生存空间进一步扩大,为北方黄河下游的山东龙山文化和中原地区的河南龙山文化以及南方地区的崧泽文化、良渚文化在此汇聚提供有力条件。

  距今约4300年~4000年左右,淮河中游周边地区的考古学文化快速发展,人口迅速膨胀,南、北方的考古学文化逐渐向中纬度地区扩张,致使淮河中游地区龙山时代的考古遗址数量多达130余处,并逐渐向南部低山丘陵以及高海拔地区迁移 (45) ,说明当时的淮河中游地区已比较适宜人类定居和开展农业种植活动,反映该地区龙山时代的水环境相对前期有所变化,沼泽湿地面积有所缩小,森林植被环境趋于增加。安徽蚌埠禹会村遗址浮选出水稻、小麦、粟以及大麦四种农作物遗存,且以水稻为主,出土的水稻全属粳稻,而出土的炭化小麦的平均粒长与东灰山遗址的小粒型炭化小麦相差不大 (46) 。一般来说,淮河是中国南北气候的分界线,淮河以北属于暖温带半湿润季风气候,农业经济形态属北方特点,而淮河以南属于亚热带湿润季风气候,农业经济形态属南方特点。蚌埠禹会村遗址出土稻旱混作农业遗存足以说明淮河中游地区当时的生态环境不仅可以种植水稻,部分地区也适合小麦、粟等旱地农作物的生长,反映淮河中游龙山时代的地貌环境多样,水资源充足,气候环境可能较为温和偏干。

  距今约4200年~4000年前后,全球出现距今约5000年以来最强的一次气候突变,中纬度(45°N)以南到热带(15°N)包括北美洲、北非、地中海、中亚以及东亚等地区均出现干旱气候 (47) 。由此可见,距今约4200年~4000年的干旱气候加速了淮河中游地区的水文、地貌环境的改变,减弱人类对水环境的限制,扩大人类的生存空间,推动南、北方先进文化的传入,加速稻粟混作农业的发展,为该阶段文化的繁荣提供物质基础。距今约4000年~3800年前后,全国大多数受洪涝灾害的影响,而淮河中游地区也可能洪水灾害频发,沼泽、湿地面积增加,人类生存空间遭受挤压,不利于农业生产活动,又加之外族的入侵改变了文化的正常发展道路 (48) ,可能加速了淮河中游地区龙山时代文化的衰落。

  3、上古地理信息的历史文献记载

  淮河是我国古今变迁最大的河流之一。淮河中游以淮北平原为主,广大的淮河平原地区是一片微向东南倾斜的平原。淮北淮南因地势与倾斜皆不同,遂产生不对称水系,河流水性也基本不同。淮北冲击地上都是缓坡,流水平缓;淮南多山丘,坡度较陡,水流稍急促 (49) 。构成淮北水系的主要支流,除洪河、颍河发源于伏牛山区以外,西淝河、涡河、北淝河、浍河、沱河等均发源于苏鲁皖边界隆起带南侧的平原上。这些河流都顺应地势倾斜方向流向东南,注入淮河中游干流 (50) 。

  《山海经·海内东经》记载“淮水出馀山,馀山在朝阳东,义乡西,入海,淮浦北。”说明上古时期淮河中游有一大泽,整个淮河上中游地区的河流全都汇入其中,近于一个大湖海,故称为“淮海”、“淮极”。淮河上、中游以洪河口为界,地面落差约在178米左右,进入淮河中游,也即进入一个低洼地区,尤其自淮滨到今凤台县以西,连同淮河南岸霍邱城西湖以东到淮南市一带,今天仍旧是淮河洪水到来时的主要蓄洪区。淮滨以下,淮河众多的支流自南、西、北三面汇入这里,有汝水、颖水、决水、淠水、淝水、涡水、夏淝水等,都是淮河重要的大支流,较易形成大面积的水面 (51) 。上古时期的整体气候比现在温热多雨 (52) ,易造成诸水停汇于这一带。

  春秋战国以前,寿县、淮南一带的淮河主河道南北游动不定,也可说明这一点。《尔雅·释丘》记载“淮南有州黎丘”,说明淮河、寿县八公山一带不是在水泽之中,也可能是在其近旁。《左传》定公二年:“吴人见舟于豫章,而潜师于巢。冬十月,吴军楚师于豫章,败之。”这与当时战争形势及吴楚战争大都在淮河中游展开相符合,说明春秋时期,本地原有大水泽虽然已大部消退,但仍遗留有豫章之类的湖泽水面 (53) 。《史记·货殖列传》载有“合肥受南北潮,皮革、鲍、木输会也。”《汉水·沟洫志》记载“寿春、合肥受南北潮,皮革、鲍、木之输,亦一都会也。”合肥在江淮分水岭以南,合肥以南大湖自然为巢湖,而北湖经学者推测可能为“芍陂”,即现在的瓦埠湖 (54) ,但上古时期较现今水面更广阔。

  由此可见,古代淮河中游有一个众水所汇的大泽,古人称之为“淮极”、“海”、“淮海”,又称“豫章” (55) 。这与地质学研究和淮河中游地区史前人类遗址的空间分布特征相符,反映新石器时代的淮河中游地区确是湖泽密布、河流交错,地貌环境复杂多样,并对新石器时代的人类生存与文化发展可能产生过重要影响。

  三、结论

  近些年,伴随国家文物局对苏鲁豫皖地区开展考古学研究的重视,淮河中游地区新石器时代的考古学文化序列已渐趋完善,但由于淮河中游地区缺乏高分辨率的古气候、古环境信息载体,故而本文从地质学记录、考古学证据以及古文献记载方面重建了淮河中游地区新石器气候与环境:

  距今12000年~8500年左右,淮北平原逐渐从湖盆向湖沼、湿地演化,大部分地区可能不适合人类定居生活,这也许是缺乏新石器时代早期考古遗址的重要原因;距今8500~7500年前后的顺山集文化时期,淮北平原植被类型以针叶林为主的针阔叶混交林和草原,地貌环境仍复杂多样,淮河中游南部地区则可能以落叶、常绿属种为主的落叶阔叶、常绿阔叶混交林,总体气候环境温凉偏湿;距今约7300年~6500年的双墩文化时期,该地区植被为针叶林成分的落叶阔叶林-草原类型,湖沼、湿地分布较广,气候条件温暖湿润且较为稳定;距今约6500年~5500年,淮河中游地区仅出现零星考古遗址,植被类型相对双墩文化时期变化不大,但气候条件更加温暖湿润,加之海水倒灌可能导致淮河中游大部分地区滞留洪水,不适合人类居住;距今5500年~4000年前后的大汶口文化和龙山时代早期,该地区的植被类型转变为针阔叶混交林-草原,气候条件也从温暖湿润逐渐向温和偏干方向发展,陆地面积相对前期大大增加;距今约4000年~3800年的龙山时代晚期,该地区的植被为含少量针叶树种的阔叶林-草原类型,气候环境又转向温暖湿润,雨水丰富,可能频发的洪涝灾害,加速了龙山时代文化的衰亡。

  研究表明,淮河中游地区新石器文化的兴衰与暖干型、冷湿型的气候环境密切相关。为了更加全面、客观地理解淮河中游地区新石器时代的人地关系,考古学研究迫切需要与第四纪地质学研究进行紧密合作,提高淮河中游地区新石器时代气候与环境演变的分辨率,拓展古地貌、古河流以及古海岸线变迁对该地区史前人类活动的影响,以便深入认识淮河中游地区新石器时代人类对自然环境变迁的适应性和主观能动性,从而更好地理解该地区史前文化变迁的内在机制。

  注释

  [1] 夏正楷:《环境考古学:理论与实践》,北京大学出版社,2012年。

  [2] 安徽省地方志编纂委员会:《安徽省志·自然环境志》,方志出版社,1998年。

  [3] 陈桥驿:《淮河流域》,春明出版社,1952年。

  [4] 金权、王平、王松根:《安徽淮河中游平原晚新生代孢粉组合及古气候》,《海洋地质与第四纪地质》1987年第4期。

  [5] 南京博物院考古研究所、泗洪县博物馆:《江苏泗洪县顺山集新石器时代遗址》,《考古》2013年第7期。

  [6] 安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安徽省蚌埠市博物馆:《安徽蚌埠双墩新石器时代遗址发掘》,《考古学报》2007年第1期。

  [7] 淮河中游地区大汶口文化的结束时间、龙山时代文化的兴起与结束时间引用“中华文明探源工程(二)---考古学文化谱系年代研究”,见:http://www.kaogu.cn/cn/zhongdaketi/2013/1025/31394.html。

  [8] 徐海:《中国全新世气候变化研究进展》,《地质地球化学》2001年第2期。

  [9] [12][17][23][30] 金权:《安徽淮北平原第四系》,地质出版社,1990年。

  [10] [16][21][26][42] 赵希涛、唐领余、沈才明等:《江苏建湖庆丰剖面全新世气候变迁和海面变化》,《海洋学报》1994年第1期。

  [13] 李小强:《中国全新世气候和农业活动研究新进展》,《中国科学:地球科学》2013年第12期。

  [14] [18][24] 胡飞:《淮河中游及巢湖流域史前文化演化及其农业发展的环境背景研究》,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博士学位论文,2014年。

  [15][19][25][31] 王心源、张广胜、张恩楼等:《巢湖湖泊沉积记录的早-中全新世环境演化研究》,《科学通报》2008年第S1期。

  [14] a.胡飞、杨玉璋、张居中等:《安徽巢湖湖相地层记录的早全新世气候事件》,《地层学杂志》2015年第1期;b.胡飞、杨玉璋、张居中等:《巢湖地区末次冰消期-早全新世沉积环境演化》,《海洋地质与第四纪地质》2015年第1期。

  [15] 王心源、吴立、张广胜等:《安徽巢湖全新世湖泊沉积物磁化率与粒度组合的变化特征及其环境意义》,《地理科学》2008年第4期。

  [22] 刘志岩、孙林、高蒙河:《苏北海岸线变迁的考古地理研究》,《南方文物》2006年第4期。

  [27] 马春梅、朱诚、朱光耀等:《安徽蒙城尉迟寺遗址地层的磁化率与元素地球化学记录研究》,《地层学杂志》2006年第2期。

  [28] 赵琳、马春梅、张广胜等:《安徽蚌埠禹会村遗址地层的孢粉记录研究》,《微体古生物学报》2013年第4期。

  [29] 张广胜、朱诚、王吉怀等:《安徽蚌埠禹会村遗址4.5-4.0ka BP龙山文化的环境考古》,《地理学报》2009年第7期。

  [32] 林留根:《论顺山集文化》,《考古》2017年第3期。

  [33] 杨玉璋、LI Weiya、姚凌等:《淀粉粒分析揭示的江苏泗洪顺山集遗址古人类植物性食物来源与石器功能》,《中国科学:地球科学》2016年第7期。

  [34] 田晓四、朱诚、水涛等:《江苏省泗洪县顺山集遗址哺乳动物牙釉质C, O稳定同位素记录的食性特征、生态环境和季节变化》,《科学通报》2013年第30期。

  [35] 吴文婉:《泗洪顺山集二期聚落环境与生业的植硅体证据》,《中国农史》2017年第1期。

  [36] 安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蚌埠双墩:新石器时代遗址发掘报告》,科学出版社,2008年。

  [37] 安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安徽省濉溪县石山子遗址动物骨骼鉴定与研究》,《考古》1992年第3期。

  [38] 董珍、张居中、杨玉璋等:《安徽濉溪石山子遗址古人类植物性食物资源利用情况的淀粉粒分析》,《第四纪研究》2014年第1期。

  [39] 戴玲玲、陶洋、阚绪杭:《淮河中游地区的史前生业经济考察---安徽省侯家寨遗址出土动物骨骼研究》,《东南文化》2017年第1期。

  [40] 方修琦、侯光良:《中国全新世气温序列的集成重建》,《地理科学》2011年第4期。

  [41] 张宏彦:《黄河流域史前文化变化过程的环境考古学观察》,《考古与文物》2009年第4期。

  [43] [45] 黄润、朱诚、郑朝贵:《安徽淮河流域全新世环境演变对新石器遗址分布的影响》,《地理学报》2005年第5期。

  [44]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蒙城尉迟寺-皖北新石器时代聚落遗存的发掘与研究》,第250~268页,科学出版社,2001年。

  [46]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安徽省蚌埠市博物馆:《蚌埠禹会村》,科学出版社,2013年。

  [47] 王绍武:《4.2kaBP事件》,《气候变化研究进展》2010年第1期。

  [48] 靳松安、赵新平:《试论山东龙山文化的历史地位及其衰落原因》,《郑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94年第4期。

  [49] 徐近之:《淮河平原与淮河中游的地文》,《地理学报》1953年第2期。

  [50] 钱济丰:《历史时期淮河流域沉积环境的变迁》,《安徽师大学报(自然科学版)》1984年第2期。

  [51][53][55] 陈立柱:《淮河中游地区上古历史地理研究》,安徽大学博士学位论文,2012年。

  [52] 竺可桢:《中国近五千年来气候变迁的初步研究》,《考古学报》1972年第1期。

  [54] 苏诚鉴:《“输会”合肥的兴衰》,《安徽史学》1986年第1期。

  (图表略,详见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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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胡飞 工作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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