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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代仕女画中的纨扇意象
2019年01月08日 09:31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作者:张维昭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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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古代仕女画中的不少主题、情节和寓意常借手姿、指式来表达,仕女的手无论是倚靠之手、奏乐之手或执物之手,都是纤巧柔美,神韵独具。女性手持纨扇的形象在当时画家看来是展现女性美的一个很好的视角,因此,古代文人画家将仕女们自身的气质美与纨扇艺术融为一体。而中国古代纨扇仕女画及纨扇成为扇面书画的展示载体的发展演进过程,也无不与“纨扇”意象本身承载的文化意蕴有关。

  和合欢乐:纨扇意象之审美理想

  纨扇即团扇,它的形状以圆形为常。中国文化尚圆,道家的太极八卦图、儒家的宇宙循环往复观、佛教的因果循环论都体现了中国古代思想的“圆道”观念。中国岩画中的圆形凹穴、同心圆、漩涡纹则彰显着中国人对圆之独特爱好的渊源。甚至戏曲创作和欣赏都是以“团圆”为审美风尚,如李渔《闲情偶记》云:“全本收场,名为大收煞。此折之难,在无包括之痕,而有团圆之趣。”于是有了《赵氏孤儿》的大报仇、《窦娥冤》的昭雪平冤、《西厢记》的终成眷属、《长生殿》的月宫重圆、《汉宫秋》的梦中欢聚、《牡丹亭》的死而复生、《梁山伯与祝英台》的灵魂化蝶等。

  在中国传统的圆美学中,圆有“圆融、圆满”之意,纨扇(团扇)之圆正寄寓着和合欢乐的审美理想。

  因此,团扇在古代又被称为合欢扇,如汉代班婕妤《团扇歌》有“新裂齐纨素,鲜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团扇象征着美好的爱情,在古代成了男女之间表情达意的佳物。清商曲辞《团扇郎》有“七宝画团扇,灿烂明月光。饷郎却暄暑,相忆莫相忘”。用七宝装饰的精美团扇绝不仅仅是为了让情郎消暑,重要的是让他明白自己的心意,时时想起自己对他的感情。晋佚名《子夜四时歌·夏歌》也有“含桃已中食,郎赠合欢扇。深感同心意,兰室期相见”之句。南朝梁刘孝威 《七夕穿针》诗中有“故穿双眼针,时缝合欢扇”。元代张可久《寨儿令·春愁》曲中有“想合欢绣扇亲描,记同心罗帕轻揪”。可见,中国古代诗歌中的团扇意象正如晋代陆机诗云:“寄情在玉阶,托意惟团扇”。于是,我们也就能理解《桃花扇》中作为风流名士的侯方域为何要执宫扇并题诗赠于香君了。《桃花扇》中有这样的诗句:“南国佳人佩,休教袖里藏;随郎团扇影,摇动一身香”,“正芬芳桃李香,都题在宫纱扇上;怕遇着狂风吹荡,须紧紧袖中藏”,“便面小,血心肠一万条;手帕儿包,头绳儿绕,抵过锦字书多少”。“便面”即为团扇,团扇因便于遮面而又称便面。团扇之所以“血心肠一万条”“抵过锦字书多少”,正如《桃花扇》中描述:“小生带有宫扇一柄,就题赠香君,永为订盟之物”。而当香君被阮大铖逼嫁田仰时,香君以头撞地,血染诗扇,表现了她对爱情的忠贞不渝。

  有合欢扇之称的纨扇无疑象征着男女欢会之意,但是在中国古代的仕女画里,纨扇的这种寓意却赋予了“秋风纨扇”的文化意蕴。

  士人不遇:秋风纨扇之象征意蕴

  “秋风纨扇”最早见于汉代班婕妤的诗。汉武帝初年,班婕妤被选入宫后,初为少使,后成婕妤,很受成帝宠幸。后受赵飞燕嫉妒,受到排挤,死于距长安城六十里之延陵。班婕妤《团扇歌》云:“常恐秋节至,凉飚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以秋风渐起而纨扇弃置不用来比喻女子的色衰失宠。

  因此,中国古代诗画作品中人们常常用纨扇(团扇)来象征失宠。如唐代王建《调笑令》:“团扇,团扇,美人病来遮面。玉颜憔悴三年,谁复商量管弦?弦管,弦管,春草昭阳路断。”王昌龄《长信秋词》:“奉帚平明金殿开, 且将团扇共徘徊。玉颜不及寒鸦色, 犹带昭阳日影来。”“昭阳”,汉殿名,为汉成帝赵昭仪所居,后世用来代指妃嫔得宠。“昭阳路断”即“君恩”已断,它暗用了班婕妤著名的《怨歌行》的全部诗意,即以“秋扇见弃”暗示“恩情中道绝”。因此就不难理解“且将团扇共徘徊”的物我同情。

  周昉的《挥扇仕女图》卷中画仕女执纨扇慵坐闲憩,虽衣锦灿若,但茫然的眼神里流露的却是寂寞、空虚和无聊,令人想起刘禹锡《相和歌辞·团扇郎》里的诗句:“团扇复团扇,奉君清暑殿。秋风入庭树,从此不相见。上有乘鸾女,苍苍虫网遍。明年入怀袖,别是机中练。”画中十三位嫔妃和宫女的命运就如同秋风里被主人遗弃的纨扇,“宫花寂寞红”的同时青春在黯然消逝。清代费丹旭的《纨扇倚秋图》中画一仕女持扇倚靠一段枯木,秋景萧瑟冷清,窈窕的背影虽颇有妍雅之致,却弥漫着浓浓的黯然神伤。

  中国传统文化模式的“以男女之情喻君臣关系”早在屈原的“香草美人”中已约定俗成了。而唐寅的《秋风纨扇图》则是这类题材中最为知名的画作。在这一图轴中画家用工笔淡彩法描绘了一女子在秋风里,手持纨扇,文雅恬静,高挽发髻,端庄清丽,衣纹用笔顿挫转折极具淡雅清逸之气,柔弱消瘦的身躯徘徊庭院,凝神远望的双眸满是无奈、落寞与感伤,突出了“秋风见弃”的主题。事实上,唐寅是想借这一传统画题表达自己怀才不遇的心情。唐寅自称“江南第一风流才子”,气高格清,恃才傲物,一意功名,却为科举案牵累入狱并被终身剥夺应考科举的资格。因此,此画左上部题诗:“秋来纨扇合收藏,何事佳人重感伤,请把世情详细看,大都谁不逐炎凉”,既抨击了当时社会的黑暗、世态的炎凉和人生的艰辛,也抒发了自己好比纨扇在秋风起后被搁弃的命运。

  仕女精神:纨扇审美的教育功能

  审美教育是古代中国画的主要功能之一。图绘者要“明劝戒”“成教化”以“昭盛德”。因此,中国传统仕女画,大多要表现仕女的精神特征而非衣饰华丽矫揉造作的庸俗卑下之态,或如元汤垕《画鉴》云:“仕女之工,在于得其闺阁之态……不在施朱傅粉,镂金佩玉,以饰为工。”

  那么如何表现蕴含德性之美的仕女精神或闺阁之态呢?揽阅中国古代仕女画,我们会发现画中女子一般手持纨扇。她们或豆蔻衣香、或姿色纤丽、或风吹裙带有清淑之气、或嗔怪时有趣、病苦时有韵、别离时有致……凡此种种,都可借纨扇传神韵。如元代卫九鼎的《洛神图》就塑造了手执纨扇、发髻高耸、衣袂飘飘、回眸顾盼的洛神形象,那“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容貌,令人想起曹植《洛神赋》中那一段凄美感伤的爱情故事,画面表现甚是优美感人。明代文徵明笔下的《湘君湘夫人图》取材于屈原《九歌·湘夫人》,画中的湘夫人手执纨扇,脱俗飘逸,她回望着湘君,两人的目光里满是依恋和不舍。明代陈洪绶的《斗草图》描画的是女子斗草瞬间的神态表情,画中一女子拿出一枝花叶,神情颇为得意,而她邻座一女子,虽胸有成竹胜她一筹但并未喜形于色,只是摆手示意。画家特意以其手持纨扇这一细节塑造其温婉淑雅聪慧坚毅的形象,从而在斗草取乐中把女子的不同性格和气质表现得淋漓尽致。陈洪绶的《杂画图》表现女子“补衣”题材时也是借用纨扇刻画人物形象。画轴中两侍女一人手捧衣袍,一人手捧缝补工具。右侧的一位仕女,左手持纨扇轻柔拂右肩,神态典雅贤淑,令人不难想象出其女红之精致。明代仇英的《仕女图》中仕女手执纨扇和女伴在庭院游玩,裙裾飘飘,娟秀灵动。唐寅的《牡丹仕女图》有题画诗“牡丹庭院又春深,一寸光阴万两金。拂曙起来人不解,只缘难放惜花心”。画中仕女凝视左手所持牡丹花,虽有惜春伤逝之感,然手持绢制纨扇,气质极为高贵典雅。清代闵贞的《纨扇仕女图》画庭园一角,一仕女执扇倚树托腮而立作凝思状。画中女子手持纨扇,婀娜多姿,体态轻盈,娇柔而不俗媚,气质典雅娴静。

  历代仕女之美虽然每个时代各有不同,如隋唐以前尚纤丽轻盈,唐时尚雍容丰腴,宋时尚端庄窈窕,元时尚态浓意远,明时尚清丽恬静,清时尚文雅柔弱,但是她们在画中手执纨扇时娴雅文静、圆润如玉的姿态,却传达出历代仕女共有的淑婉雅逸的精神之美。

  而仕女手执纨扇之所以能传达出她们淑婉雅逸的精神气韵,则与纨扇的制作和古代的风俗有关。纨扇即团扇,它是一种用细绢制成的扇子。因宫中经常使用,故又名“宫扇”。它的形状以圆形有柄为常,但也有月圆、腰圆、六角等形式。由于扇面质料的不同,纨扇又有不同的称呼。如用素罗织成的叫“罗扇”,用细纱织成的叫“纱扇”。古代制作的团扇极为精雅,女子既可以团扇为饰物,也可以团扇遮面,尽显仕女贤淑纤柔之风致。而晋代《团扇歌》里写道:“手中白团扇,净如秋团月。清风任动生,娇香承意发”,说的是手中的白团扇洁白如同秋天的圆月,清风随扇子的摇动而产生,美女身上的香气也随之散发出来。南朝梁代的何逊《咏扇》诗也说:“摇风入素手,招曲掩丹唇。罗袖幸时拂,微芳聊可因。”纤纤素手摇动着扇子,张口唱歌掩盖了丹唇,更妙的是罗袖时拂、微风轻摇之际,女子体内的沁人芳香亦随风散发出来。

  从风俗的角度来说,手持纨扇是中国古代女性的一种习惯,也与表现女性的德性有关。明代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二十六称“宋人画仕女,止有团扇而无折扇”,因为“团扇制极雅,宜闺阁用之”。明代陆容《菽园杂记》卷五则提到,“团扇可以遮面,故又谓之‘便面’。观前人题咏及图画中可见已”。其实,宋时已有折扇,又称撒扇,但当时南方女人都用团扇,只有妓女用撒扇。《菽园杂记》指出,“近年良家女妇亦有用撒扇者,此亦可见风俗日趋于薄也”。

  因此中国古代诗画中经常用纨扇遮面,描绘女子温婉羞涩之态,如唐朝李商隐诗中有“凤尾香罗薄几重,碧文圆顶夜深缝。扇裁月魂羞难掩,车走雷声语未通”之句,“扇裁月魂羞难掩”,扇裁即纨扇(团扇)。“扇裁月魂”取意班婕妤《团扇歌》:“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羞难掩”取意南朝《团扇歌》:“团扇复团扇,持许自遮面。憔悴无复理,羞与郎相见。”在一次和意中人的邂逅中,对方驱车匆匆走过,自己因为羞涩,用团扇遮面,虽相见而未及通一语。团扇遮面这一意象曲折地表达了女主人公在追思往事时那种惋惜、怅惘而又深情地加以回味的复杂心理。

  综上所述,中国仕女画中纨扇意象是一种文化意象,通过这一文化意象我们触摸到的是时代审美趣味的演进变迁,以及纨扇意象投射出的中国传统文化特有的民族内涵与精神。

 

  (本文系2018年杭州市哲学社会科学规划常规性课题“中国古代文人画的伦理审美特征研究”(G18JC021)阶段性成果)

  (作者单位:杭州师范大学钱江学院)

作者简介

姓名:张维昭 工作单位:杭州师范大学钱江学院

课题:

本文系2018年杭州市哲学社会科学规划常规性课题“中国古代文人画的伦理审美特征研究”(G18JC021)阶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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