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我从北向南走遍山西,那干裂的大地、蜷曲的树叶无疑加深着我的焦虑。云岗、悬空寺、晋祠、大铁牛、普救寺、鹳雀楼、大槐树……我是否通过你们认识了山西,以及那被遮蔽的真实、那泥土混合进肤色的秘密?而西厢记的故事就发生在山西永济――普救寺,使这两个不搭界的词联系在一起,使“普救”二字有了特别的意义,难怪聪明的山西人称“普救寺”为“爱情圣地”了。而母性的山西、情人的山西、浪漫的山西,使那些古迹、那些煤那些枯黄因此而充满了人性,仅凭这一点我就可以无限地爱山西。山西是天赐的,那么黄河就是神赐的,我要替山西爱你,替五谷依恋你,替天下所有的孩子感谢你。
关键词:李轻松;行走与停顿;山西;大槐树;移民;爱情;黄河;鲤鱼;男人;佛像;朝拜;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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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北向南走遍山西,那干裂的大地、蜷曲的树叶无疑加深着我的焦虑。一些羊在张惶,像一河的石头不安地翻卷,对于这个夏天,我的这颗心是否能够飞度?云岗、悬空寺、晋祠、大铁牛、普救寺、鹳雀楼、大槐树……我是否通过你们认识了山西,以及那被遮蔽的真实、那泥土混合进肤色的秘密?
一、在山西重新认识“面”
(1)我以为自己是认识面的。我用面包过饺子、做过疙瘩汤、擀过面条、烙过葱花饼……但我不认识山西,我也不知道我认识山西是从面开始的。当我来到山西,从大同一路往南走下去,无论是在堂皇的大酒店,还是在村野路边的小面摊儿,“面”都是那么与我迎头相遇,有时她是贵妇,有时她是村姑,一旦我真正地认识了她们,我就会被她们所俘虏。
六月非常地寂静,苜蓿草在阳光下堆积。到处飘浮着焦炭和面的气味儿,一种令人焦虑,一种令人熨贴。也许这就是山西的道味。那黑黑的煤,是山西的一张脸,而那干干净净的面,是山西的另一张脸,黑与白,刚与柔,都在一碗面的宿命中……
面与米是那么地不同。面,偏碱性,而米,酸性。“面”养育了这古老的三晋大地,是“面”赋予了她性格中朴实与坚韧的部分,也赋予了中华民族丰富的文化内涵。面是那么温柔敦厚,实实在在,就像山西的男人和女人;而好面都是出自山西,都是用手“揉”出来的。曾经站在一个面摊儿前,醉心地看一位男子揉面、抻面、削面,那些面在他的手上是那么温良恭顺,想必也是最贴心的。男子告诉我,要想做一手好面活儿,必须得先学揉面,他年轻的时候,揉得浑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揉得一双手满是老茧,才能慢慢地体会到面的软和硬。我想会揉面的男人一定是个懂得爱情的人,在面里揉进了他的坚韧、忍耐,体贴。果然,男人的妻子含着笑说,她年轻时找婆家,母亲坚持要让她找个会面活儿的男人,因为她父亲就是做了一辈子面活儿,父母恩爱。女人的口气就像提起木匠瓦匠,那是个手艺人。但我想这个手艺人比其它的都来得贴心肝,因为人之初,食性也。食为天下第一。男人有些腼腆地说,不光都是好,还有犟。哦倔强与温柔的山西男人,山西的女人是有福的了。一团面在我的眼前肆意放纵,一会儿状如莲花,一会儿如飞瀑直下,直看得我眼花缭乱……我尝过了他的饼,也吃过了他的面。我认为山西人个个都是艺术家,面不仅是他们的食物,也是他们的艺术品。
在大饭店里吃饭是有讲究的,吃面像一道道的仪式,古老、郑重、虔诚。因为我对面和做面的人怀着恭敬,我必须洗手沐心,整衣肃容。因为面就是我们的爹娘,面就是我们的心肝。一道面上来了,它是白的,吃过之后撤下;第二道面上来了,它是黄的,再撤下;第三道上来,它是紫的,哦第四道面是咖啡色的第五道是黑色的……它们有面汤、有面饼、有面条有面片有面筋儿,它们形状各异,有如猫耳倾听也有如蹄瓣生花,有舒展也有卷曲,妙不可言。比山珍海味朴实,比燕鱼鲍翅贴心,让我简直不忍吃下。同桌的一位山西籍北京人埋头吃面,自言自语地说着他对面的种种回忆,那股痴迷那股专注仿佛在回忆一个亲人……
“面”顺着我的食管我的筋骨我的心窍柔顺地滑下,它好像贴着我的肌肤我的胃肠我的心肝,我的整个身体和心窍一起打开了,舒畅了,润滑了,柔软了,饱满了,我的目光变得温存了、自如了、安详了,迷离了……哦,好一顿贴心贴肝的面,好一场不关风花雪月却关乎心神详和的事。
吃面的人,必是心胸宽阔、心地善良、坚忍厚重、宽容大度。从此我要向山西人学习吃面,更要学习如何做面。
(2)吃面是我们生活里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了,它与我们息息相关。我们吃了面,带着面的气息走出去,香气四散,那几乎就是我们本身的气息。所以面应该蕴藏着最大的哲学。
有时候看一个陌生人吃面,几乎都看得呆了,醉了。吃面的人一般都是低着头的,那是对面的一种敬畏。仅仅这个姿态就是有一股夺人心魄的魅力,那是随和的,也是疏离的;是温柔的,也是刚劲的。人与面对视,目光里满是感激与会意,再用鼻子轻轻地嗅着,像个孩子一样,趴在碗边儿,先吹口气,喝口汤,咂咂嘴,慢慢地回味儿。然后是细嚼慢咽,那类似一次约会,要体会面的劲道多少、是否合自己的胃口、还有没有夹生的地方。面的汤是咸是淡、是原味还是凋了汁儿,等到这些都尝过了、顺意了,才会不紧不慢地吃起面来。吃面是有滋有味、有声有响的,面会把我不知不觉地带入到那种刚柔相济的境界中去,忘我、留连……
在面里,我考察了一个人;在面里,我遇到了相知的人;同样是在面里,我能感受到了不同的人格魅力。
林语堂先生说过,我有时觉得鬼魂或天使没有肉体,真是一种多么可怕的刑罚。看见一条清冽的流水,而没有脚可以伸下去享受一种愉快的冷感。看见一碟北平或琅岛(长岛)的鸭而没有舌头可以尝它的味道。看见烤饼而没有牙齿可以咀嚼它……我们是会觉得多么悲哀啊!
这便是吃的乐趣,而不能吃,就算是做了神仙成了天使也究竟是不完美的。
我爱吃面,要的就是那种贴心贴肝的感觉,那种润滑,舒服。面不像米那么华丽,也不像西餐那么高贵,它就是那样一种女人,不是用来当花瓶看的,也不是用来养眼的,而是跟你舒舒服服地过日子的。它有柔,也有刚。一碗好面端上来,要的就是质感,要有薄荷的香、有葱花的爽、有面筋的韧、有老姜的辣、有酱的随心所欲,这些因素合起来,便成了美味。
吃面是个过程,而做面更是种艺术。我喜欢看着那白璧无瑕的面,喜欢手在面里的感觉,更有那鼻子脸眉毛头发都沾上面的情节,看起来会笑成一团,那就是一个喜兴。把水掺进面里,如果是手擀面,在把成活得硬一些;如做饺子皮,则要不软不硬;如果要烙馅饼,大多要稍软一些。面在我的手上是可以精雕细刻的,我要把饺子捏成元宝型的、我要把包子的褶捏出花来、我要把面切得如杨柳纷飞……每个细节都同样是生趣盎然,不可偏废。比如,就是一碗普通的面,煮面是个手艺,水响了边儿便下面,不能太硬也不能太软,出了锅稍微醒一会儿更好。有西红柿面、炸酱面、鸡汤面、抻面,刀削面,还可以尝试蒜泥、萝卜丝、椒盐等等,当然我还会做各种卤,茄子的、豇豆的,小时候还吃过倭瓜花的,只要喜欢,没什么是不可以的。有人形容这就像在PC上玩足球游戏,把巴西的前锋意大利的后防结以及荷兰的中场全都组合在一起,玩一回梦的游戏,那才过瘾!
面本来是死的,到了人的嘴里,全都活了,带上了活的气息。这便是面的生命。同样,面到了我们的手上,它也就变成了艺术品,不必说包子饺子馅饼面条,还有面的小人面的雕塑。其实吃面不难,这谁都会,甚至一个吃奶的孩子不用学就会吸吮面条,难的却是心情。过去,我们吃饭不过是为了充饥,而忽略了品味。我们不难见到这样的场面,一碗热气腾腾的面,一双满是皱纹的手接地来,蹲在墙角,埋着头哧溜哧溜地一口气吃下去,只是为了填满肚子。但那没办法,当我们还为生存而搏斗时,谁也顾不上什么优雅,更不要说人的一生中像填鸭子似的填下去的那些东西,浪费了多少生命。现在好了,我们可以放心地、从容地、悠然地享受美食啦!
吃面很像结婚,米是情人,而面是婚姻,是踏踏实实的那种,你会很放心很有安全感,你会很舒服很实惠。一碗面有汤有水就够了,而一碗米饭却要配上菜再配上汤,还要讲究色香味俱佳,那是一个太庞大的工程,如果你不想太累还是别费那个心思了,有面就好。
吃面是一种朴素的人生观,不需要掩饰,不必像搞艺术或哲学那样,非得说为了美、真、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