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我父亲冉超是个工程师,抗日战争时期参与了滇缅铁路、滇缅公路的修建。病重的父亲已经站不起来,但他执意要看,只好由母亲和13岁的大哥冉哲彦一起架着,父亲用尽气力撑着楼上的木栏杆,最后一次看看心爱的孩子们。
关键词:父亲;遗言;母亲;中印公路;祥云
作者简介:
我父亲冉超是个工程师,抗日战争时期参与了滇缅铁路、滇缅公路的修建。后来担任中印公路勘测队队长,因公殉职。逝世时年仅40岁。
1942年初,日寇从印度、缅甸攻打中国西南的滇西,当时我父亲奉命带队到中印边境去进行中印公路线路勘测,想打通一条抗日战争的生命线。由于中国远征军被英国出卖,牺牲巨大,勘测队也被日本兵追杀。父亲他们一路全力保护着全队员工安全和测量仪器设备,跋山涉水、风餐露宿19天,才回到云南滇缅路西段工程局所在地——云南祥云。可是父亲因为过度紧张、疲劳,牙床发炎肿破化脓,细菌感染了脑部,高烧不止,沿途没有医药,只是擦些万金油。当两个缅甸的少数民族克钦人把父亲抬到祥云时,父亲已不省人事。
昏迷不醒的父亲,虎口都烂了,一只手始终紧紧地攥着一个小皮箱不放。小皮箱里放着两件重要的东西:一个是大家冒着生命危险绘制的中印公路线路勘测图;一个是勘测队的资金——最后的一块黄金。
回到祥云,父亲被临时安置在一位朋友家里。亲友、同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四处联系医院,寻找消炎药。而父亲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一天,他刚刚从昏迷中醒过来,就急切地问:“孩子们呢?乃彦到哪儿去了?”
“他们在下面玩呢。”
“我……我想看看……”
那一天,父亲马上就要被送去祥云的小医院了,走之前,他想看看正在院子里玩耍的三个小一点的孩子。
病重的父亲已经站不起来,但他执意要看,只好由母亲和13岁的大哥冉哲彦一起架着,父亲用尽气力撑着楼上的木栏杆,最后一次看看心爱的孩子们。
孩子们正在楼下玩“打仗”。当时我在地面上画了日本国旗,和二姐学彦轮番开着“飞机”向日本国旗开火,文彦姐在一旁拍手。当我们发现楼上大人在看着时,就停下来笑嘻嘻地看着父亲。黑瘦的父亲,脸肿胀得发亮,他忍着疼痛,露出了一丝微笑,对孩子们做了一个“V”形胜利的手势。抗日战争时期,“V”形手势最能表达人们内心的期盼。
我们三个孩子看到父亲对自己的赞赏,欢呼雀跃起来,双手举起来也摆出“V”形手势。父亲欣慰地笑了,这微笑一直刻印在我的记忆中。
医院的担架来了,焦急的亲人、同事都聚拢到父亲身旁。父亲吃力地向年迈的奶奶告别。望着满面愁容的奶奶,他用力地说:“妈,你放心!我这是外伤,内脏没有问题。我这身子骨,一个星期就会好。”
担架走远了,奶奶还在那里哭喊着:“老天爷啊!这是我最好的一个儿子啊,你千万不要把他收走啊……”
祥云是一个小县城,缺医少药,设备简陋,不能医治父亲的重病。医院虽然派人去昆明取盘尼西林,但是从祥云到昆明,路途崎岖遥远,取回来之前,唯一可以用来对付的药,竟然也是万金油。
据说,只要有一支盘尼西林,就可以使父亲转危为安。眼看着父亲的病日益严重,口腔的化脓蔓延到整个脸部,医生决定立刻动手术,把脓排出来。没有麻药还不算,竟然还没有手术刀,只好用刮胡刀代替。
手术之后,父亲已经说不出话,他指了指自己随身携带的黑皮本。十几年相濡以沫的母亲当然知道父亲的需要,黑皮本里面除了一些工程的重要数据、事件记录外,就是父亲喜欢的诗,有抄录的,也有自己写的。
父亲翻开黑皮本,指着一首岳飞的《满江红》,示意母亲为他读。
作为保定女子师范高材生的母亲,对这首词很熟悉,轻轻地朗读起来: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后来,父亲的身体越来越虚弱,高烧不退。他好像预感到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常一遍遍观看、抚摸我们的“全家福”。那是父亲接我们由保定逃难而来的全家,从广西乘火车借道越南来到云南时,一张出国护照上的照片。
父亲把黑皮本翻到他专为母亲写的词,母亲开始读了:
北洋始陪读,恨不相逢早。
识尽千千万万人,
终不如,西厢好。(指住在老家西厢房的母亲)
为国常奔波,
聚少离多添烦恼。
三山五岳飞云度,
永做相思鸟。
父亲深情地看着母亲,风风雨雨几十年,有多少话要说,无奈他已无法用声音表达。母亲懂得他的意思,立刻拿来笔、纸,希望他把要说的话写在上面。
谁也没有想到,父亲提起笔来,沉默片刻,神情庄重地只写了两个字——“简殓”。看到这两个字,一辈子坚强的母亲,这些天为了不影响父亲的心情,始终不露出丝毫悲伤的表情,现在再也忍不住了。她伏在父亲的身上剧烈地抽搐着,父亲用越发沉重的手,轻轻地、轻轻地抚摸着母亲的头发。
一辈子忧国忧民的父亲,在国家危亡的时刻,主动承担了最危险的中印公路勘测工作。即将告别人世的时候,想到的只有国家——他不希望在祖国困难的时候,为自己的丧事多花一分钱。
6天6夜在床前伺候父亲,母亲已经疲劳到极点。这一天,看到父亲的病情似乎不像前一天那样沉重,在父亲睡着之后,母亲也趴在床头昏昏沉沉睡着了。
不一会儿,母亲忽然惊醒,抬头一看,一个十几天不能行动的病人,竟然独自走到病房的另一端,聚精会神地仔细观看墙上的一张地图……这一刻,父亲也许是在视察他魂牵梦萦的中印公路,也许是化作相思鸟翻飞在三山五岳上。
母亲赶忙跑过去,把父亲扶回来,安排他躺下。父亲从此再也没有醒过来。
黑瘦的父亲站在简陋的木楼上,肿胀得发亮的脸上露出微笑,对我摆出“V”形的手势……这一幕,就是父亲留给我的最后印象,永生难忘。
父亲离开我们的时候我刚5岁,他短暂而有意义的一生,却给我留下极深的印象。父亲永远是激励我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榜样。
(作者:冉乃彦,单位:北京教育科学研究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