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晚霞洒在锈色斑驳的克虏伯巨炮之上。这些守卫“京畿海门”的巨炮曾击沉过英法联军的船舰，曾目睹过清朝直隶提督乐善等坚守抗敌者血洒海疆，也曾遭遇劫难，被八国侵略者拆毁长埋地下，幸而又被挖掘出土……今天，它们面朝渤海湾，向世人讲述着曾经的荣光与苦痛。

　　大沽口炮台位于天津市东南60公里的海河与渤海湾交汇处，是入京咽喉、津门屏障，军事地位极为重要，曾是清政府着力营建的“环渤海防御圈”重镇之一，与威海、旅顺军港形成三角防御体系。1901年，丧权辱国的《辛丑条约》正式签订，清政府被迫将大沽口炮台拆毁。现保存较好的仅有“威”字炮台和“镇”“海”字炮台遗址。

　　日前，南方日报记者登上天津大沽口“威”字炮台，放眼望去，但见古炮台土垒、克虏伯旧炮尚存，不见军港。旧时海防要塞今日缘何不再？天津大沽口炮台遗址博物馆的研究员王新一言点明古今变迁：清政府以海防要塞为主守卫国土的消极防御战略早已被摒弃，大沽口海防的前线早已前移，海防的关键已转为对制海权的掌控。“海防要塞固然重要，但如今海防能否坚守的关键转至大洋之上。”她说。

　　南方日报记者 赵杨 发自天津 策划统筹 戎明昌 徐林 洪奕宜

　　北洋舰队沦为陆上要塞守卫

　　清政府不注重发挥北洋舰队海上机动作战能力强，可以御敌于海上的作用，而只将其与海口炮台相依辅，控扼渤海门户。实际上把具有机动性和攻势作战能力的铁甲舰队，当成了拱卫京畿的“要塞舰队”

　　“妈妈考考你：中国的国土面积有多大啊？”

　　“960万平方公里！”

　　“你说的是陆地面积，我们国家还有300万平方公里的海洋国土，国家的国土面积有1260万平方公里！记住啊！”

　　这是一位母亲和一位小学4年级男孩在天津大沽口炮台遗址博物馆里的对话。侧耳听去，记者不禁想起采访南海舰队南沙守备部队时，战士们说的话，他们表示，一听到有人说中国国土面积是960万平方公里就如鲠在喉。“那300万平方公里的海洋面积哪去了？”战士们说，他们守卫海洋国土不能被遗忘。

　　“国人的海洋意识还需要进一步提升，而这也是大沽口炮台遗址博物馆的重要职责之一。”王新对记者说。

　　虽然甲午战争期间，大沽口炮台没有被日本染指，但这曾经的海防重地所经历的血雨腥风并不亚于威海、旅顺。在博物馆，那近两百年的陆海思维碰撞至今还在启发着参观者。

　　1860年7月，英法出动舰船200余艘，兵力2万余人集结于大沽海面。面对海上来敌，蒙古王爷僧格林沁提出一个“不可思议”的作战方法：放弃炮台，与英法联军决战于陆地，用八旗骑兵来消灭敌人。

　　结局是悲惨的。虽八旗骑兵们视死如归、前赴后继、多次冲锋，但在英法联军的机枪之下都成了活靶子。

　　“这么多年来，参观者了解到这段历史后，反应都很一致，那就是对僧格林沁作战战略的不解。”王新说，经过研究发现，这其中的原因并不复杂，就是包括僧格林沁在内整个清朝统治集团草原民族的陆权思维、陆战思维根深蒂固，缺乏海权思想，既不懂也没有能力与敌决战于海上。“因此，也就上演了这出历史悲剧。”她说。

　　吸取前人经验，李鸿章开始对天津、旅顺、威海进行重新规划布防。大沽成为北洋水师军火生产和中小型舰船维修基地；旅顺成为北洋水师重点设防的舰船维修基地；威海成为北洋水师主力驻泊基地。经过十余年的营建，“环渤海防御圈”初步成型。李鸿章对基地建设颇为满意，声称“就渤海门户而言，已有深固不摇之势”。

　　然而，战争的结果说明，这些都是海市蜃楼。

　　海军北海舰队司令部常书刚大校分析说，问题的关键在于清政府的思维没有从根本上脱离传统海防思想范畴，海防战略上仍立足“防口自守”的消极防御，在海防兵力使用上，执行以军港为核心，以岸基为主体，以舰队为配属的方针。不注重发挥舰队海上机动作战能力强，可以御敌于海上的作用，而只将其与海口炮台相依辅，控扼渤海门户。实际上把具有机动性和攻势作战能力的北洋铁甲舰队，当成了拱卫京畿的“要塞舰队”。

　　回首两甲子，国人已深刻认识到，仅靠海防要塞守不住300万平方公里的海洋国土，更守不住陆权。现代国防，需要战略防御线的前移，发力于海空之间。

　　情报战之败为结局埋下伏笔

　　天津是北洋大臣李鸿章的驻地，因此成为日本间谍活动最猖獗的地方。日本人手里掌握的地图、山川河流、军队布防情况甚至比清朝的军队还全面很多

　　在天津北塘古镇海边，屹立着一座双垒炮台，两门克虏伯大炮威风凛凛。这是北塘炮台的“再生之身”。2012年，北塘古镇依照老照片和历史记载，重现当年“北塘双垒”的奇景，两门大炮按照清末德国制造、曾有“世界炮王”之称的“克虏伯大炮”原型1.8:1比例仿制。

　　天津塘沽博物馆研究员王利介绍说，北塘炮台始建于明朝，因扼守蓟运河口，在清末天津海防要塞的地位仅次于大沽炮台。“今天炮台重建有助于帮助人们了解当年的历史。”

　　1894年7月23日，上千名天津大沽口北塘炮台仁字营官兵登上英国商船“高升”号，起航前往朝鲜牙山增援孤守那里的清军。孰知，他们的行军计划早已被日本间谍掌握。7月25日，“高升”号在朝鲜西海岸丰岛附近海域遭到日本军舰“浪速”舰拦截。当时，中日之间还未正式宣战，“高升”号毫无武装。“浪速”舰悍然开炮击沉了“高升”号。丰岛海战与“高升”号事件直接导致了甲午战争的全面爆发。

　　“其实，清军不知道的是，这场甲午战争在日军派出情报人员，开始情报战的时候，便已打响。”王利说。据后来被捕的日本间谍石川伍一交代：“发电报叫日本打‘高升’号官兵的信，是从清政府中堂衙门里送出的，电报是日本驻华领事府发的。”一个名叫满德的德国商人在他的信中也记录下了日本间谍的情形。当时，他从塘沽乘火车返回天津，在车厢也坐着一个日本人。这个日本人对于“高升”号、护送“高升”号的北洋水师，运有多少官兵、多少粮饷、何时出发、何时到达，莫不了然于胸。

　　王利说，日本间谍当时遍布全国，天津是北洋大臣李鸿章的驻地，因此成为日本间谍活动最猖獗的地方。据记载，驻天津的日本领事每天派奸细二三十人分赴各营各处侦探，比如电报局、军械所，都混进了日本间谍，李鸿章的一些往来机密文电和密码也都落入日本间谍手中。

　　“日本人手里掌握的地图、山川河流、军队布防情况甚至比清朝的军队还全面很多。”王利评价道，“可以说，情报战之败早为甲午战争结局埋下伏笔。”

　　海军潜艇学院政治教研室主任尤永斌分析说，反观清政府和国人，保密观念十分淡薄，一些间谍竟然以伪装的身份成为李鸿章的贵宾，参观炮兵操演跑术、登上北塘炮台等。而清政府吏治腐败，一些重要岗位的官员也因为“好处费”而出卖国家情报。他说，虽然和平与发展是当今时代的主题，但是敌对势力针对我国的情报搜集工作一点也不比以前少，对此必须保持高度警惕。

　　有分析人士指出，随着信息时代的到来，人们对导航的需求剧增，电子地图产业发展速度惊人，商业前景十分诱人，这使得一些海外公司为获取高额利润不惜铤而走险。

　　甲午炮垒犹在，两甲子伤怀依然，历史覆辙莫要重蹈。为此，守卫国家安全当为每个国人的重要职责，安全警觉应当保持。

　　专访

　　天津大沽口炮台遗址博物馆馆长马文艳

　　国防教育应教育全社会居安思危

　　“去年，英国友人菲利普·克米向博物馆无偿捐赠了他祖父的外公珍藏的一份1860年英法联军攻打大沽口炮台的作战图，这张作战图详细标明了作战路线、大沽口炮台各炮位置，应该说清军都没有这样详细的地图。”日前，天津大沽口炮台遗址博物馆馆长马文艳接受南方日报记者专访时感慨，“不过，这张图表明当时清廷的布防、作战地形早已被英法联军掌握。”其实，这些近代屈辱的背后也都反映出当时国人国防意识的淡薄。

　　南方日报：您认为包括大沽口炮台遗址博物馆在内的战争遗址博物馆当前最重要的工作是什么？

　　马文艳：战争遗址类的博物馆要做好利用和保护遗址的工作，其中保护为先。因此，保护是最主要的工作，但与此同时，对于我们来说，利用好博物馆开展爱国主义教育、国防教育的责任也同样重大。

　　为什么这样讲？因为研究近代历史会发现，中国频频受到外国侵略者的欺凌，但战争中的情报战等，都反映出当时国人国防意识淡薄的问题。他们对外国人搜集情报、测绘地形等行动毫无警觉。反思近代屈辱当知国防教育的重要。

　　南方日报：您认为，对开展国防教育来说，大沽口炮台遗址博物馆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马文艳：大沽口炮台在中国近代史上扮演了重要角色，它饱经沧桑，几经兴废，是帝国主义侵略中国的铁证，也见证了中华民族抗击侵略、不畏强暴的精神。博物馆的意义在于保护好这些遗址，并教育好后人“勿忘国耻”，牢记“落后就要挨打”的信条，唤起国人的强国梦。

　　目前，博物馆对于大沽口炮台修建的历史、经历四次战役的情况都进行了展示。为了让更多市民尤其是中小学生了解这段历史，近些年我们开展了多种多样的活动。目前，博物馆园区内保存的主要是“威”字老炮台。下一步，我们计划把“镇”“海”两个炮台遗址也纳入博物馆园区，加以保护。

　　与此同时，在我们隔壁，坐落着一个塘沽民兵训练基地，它是目前天津市规模最大、功能最全的民兵训练基地，基地内设有实弹射击馆、模拟训练馆、国防教育馆等场馆。为了加强国防教育，我们两个单位经常合作，接受训练的民兵在博物馆接受历史教育，在训练基地学习国防知识和军事技术，效果很好。国防教育必须挖掘资源，丰富形式，教育全社会不敢忘危、不敢忘忧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