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亡之后，很多士人不与清朝政府合作，遁迹佛门，这一历史现象早为学者所注意。著名历史学家陈垣曾著《明季滇黔佛教考》一书，考证清初遁隐云贵佛门的僧人，引起学界很大反响。这些僧人之所以值得关注，因为他们本非真心要出世，而是国家灭亡，兴复无望，他们才走向空门，走向漂泊无依的孤寂的僧侣生活。当然，皈依佛门对于很多易代士人来说，是权宜之计，因此他们不可能真如僧侣一样过着清规戒律式的生活，更不一定改变信仰，谨持佛教思想。如众所周知的方以智，他落发为僧之后，不仅未与他的家庭切断联系，而且与当时名士保持交往，时刻不忘恢复故国，他的思想也不局限在佛教教义。这些生活在寺院之中的明遗民，日常生活、精神面貌、思想世界，各有各的特色，非常复杂。本文要谈到的叶绍袁，也是一位较为特殊的人物，明亡之后，他虽祝发为僧，实际过的是流寓寺院的生活。

　　叶绍袁的流寓意识

　　叶绍袁，江苏吴江人，字仲韶，号天寥，天启年间进士及第，当时魏忠贤专权，叶绍袁旋即弃官回家。叶绍袁是一位敏感、细腻的作家，他的妻子沈宜修及他的儿女皆富文才，他的儿女之中最有名的是叶小纨和叶燮。叶绍袁把他们一家彼此唱和之作，辑为《午梦堂集》，刊刻行世。从这部集子里，可以看出叶绍袁是一位极其细腻的人，也是极重感情的人。

　　乙酉年（1645），清兵南下，叶绍袁也不得不重新抉择自己的命运，八月二十四日，他决心遁迹佛门。他最后三年的日记《甲行日注》，便从这一天开始记录，直到他死去的前两日，即戊子年（1648）九月二十五日为止，共为8卷。

　　叶绍袁虽已遁迹空门，但他却有着沉重的流寓意识。《甲行日注》的命名，取屈原《楚辞》中“甲之朝吾以行”句意，“注”即记录，“日注”即日记之意，命名上实借屈原之典，表达了放逐、流寓的沉痛。此外，日记每卷署名更见出叶绍袁的流寓意识。第一卷署名“华桐流衲木拂纂”，第二卷署名“雨山流衲木拂纂”，第三卷、第四卷署名“一字浮衲木拂纂”，第五卷署名“茗香客衲木拂纂”，第六卷、第七卷、第八卷署名“松云巢衲木拂纂”。木拂，当是叶绍袁出家后的法号。华桐、雨山、一字、茗香、松云等，是他当时流寓住地或寺院之名。这些署名里，最值得注意的是“流衲”、“浮衲”、“客衲”和“巢衲”。衲，本指僧衣，代指僧人。一般来说，僧人四海云游，本是出家的本意。但叶绍袁用“流”、“浮”、“客”、“巢”这些字来修饰、界定“衲”，并且用此来表示他的生活状态，说明他祝发为僧之后，并非如愿过上清幽隐居的生活，相反，他过的却是颠沛流离的流寓寺院生活。

　　统计《甲行日注》中叶绍袁住过的寺院，达30多所，也就是说，在叶绍袁生命最后三年里，平均不到一个月他就要换一个住所。这种流寓无归之感，是生活在太平时代的人难以想象的。而叶绍袁用“流衲”、“客衲”等这些词来自署，也表现出他清醒而沉郁的流寓意识。